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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穗生:美国对华接触政策40年

来源:国际援助官微发布时间:2018-06-21

明年将是中美建交40周年,自中美建交以来,美国一直基于接触政策来改变中国,以追求其战略意义和其他利益。今年美国政界、学界总结对华政策效果时,对接触政策的指责声日益增加,一些人认为对华接触政策为美国制造了一个竞争对手,并未达到美国的战略目的。面对这种指责我们应如何认知?赵穗生先生将在讲座中系统回顾美国接触政策这40多年的演变,细数其功过是非,对中美两国未来管控分歧与竞争,继续解除合作、建立新型大国关系提出深刻见解。

首先讨论一下美国接触政策的产生与目的。接触政策是尼克松访华后,美国提出的与中国建立正常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其目标有两个:一是地缘政治,当时的中美都面临着一个共同的敌人—前苏联,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地缘战略背景。二是美国的长期战略要求改变中国。这种接触政策一方面是要帮助中国实现现代化,让中国出现中产阶级,实现政治上的自由化、民主化。另一方面中国在美国所主导的国际次序中崛起,是其中一个利益相关者,就不会对美国在国际中的领导地位产生威胁。中国当时百废待兴,美国的技术、投资、市场,对中国的改革开放发展产生了积极作用。在这个意义上中美两国达成一种共识,但这是一种“错位共识”。因为美国想把中国变成一个像它一样的西方式的民主社会,而中国现代化的目的只是要富国强兵。在这样一种错位的共识下,中美之间的接触在70年代末到80年代很成功,美国认为中国按照它想要的方向变化着。但是在冷战结束后这个关系受到了严峻的考验,共同的敌人苏联消失了,中国作为当时唯一的一个社会主义大国,反过来被认作了美国战略上的竞争对手。当时美国对华政策的参与者对这个接触政策能不能达到其目的产生了疑问。但是在这个期间的中国按照邓小平的指引,韬光养晦,不出头,不搞对抗,加强合作。又给在美国一些支持接触政策的人找到了根据,认为只要有耐心,中国就一定会按照接触政策的目标加以改变,市场导向的经济改革一定会导致政治上的自由化和民主化。

20082009年的金融危机,成为中美关系发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美国责备中国,说中国变了;中国责备美国,说美国遏制中国。美国逐渐认识到中国不接受它的一些理念,而它也没有能力改变中国。现在特朗普完全放弃了美国的价值观念,成为自由主义本身的一个挑战者,自由主义国际次序、自由主义理念、美国的人权价值观念的一个最大挑战者。美国本身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美国对接触政策的信心的丧失。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美国认为这种对华接触政策,不能够再按照原来的战略目标推行下去。与此同时,中国则是信心满满。20082009年的金融危机对美国伤害很大,中国却从中很快走出来。当时国内的很多学者认为美国对中国的依赖大于中国对美国的依赖。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中国的学者、中国的政治领导人对于中国的发展道路越来越坚定信念。同时,中国对美国所主导的国际次序也越来越不满,因为美国所主导的国际次序在中国看来本就有欠公平、合理,中国过去没有这个能力挑战美国的主导地位,现在中国声音、中国方案、中国智慧等对美国的这种主导地位的挑战越来越强。所以美国开始担心中国是不是要建立一套自己主导的国际次序,替代美国主导的国际次序。

这种背景之下,中美两国一个越来越没有信心,没有安全感,另一个则变得越来越自信,错位共识消失了,因此接触政策受到了很大挑战。美国开始反思,一种观点认为美国太天真,被中国骗了,中国只要崛起就一定不会容许美国在世界上平起平坐。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其实中国原来是愿意变的,但强大后心态变了。不管是哪一种观点,这种接触政策难以为继,美国要改变战略,对中国实行强硬政策,主要集中在经济方面。美国把很多经济上的问题归结为政治上的问题。在安全问题上,一些学者认为中美之间产生修昔底德陷阱,可能会因为相互之间的恐惧而产生冲突和战争。特朗普上台后,其实还是继续停留在对华政策的上下摇摆的周期。中美关系一直是上上下下,一个新的总统要批评他的前任所以会采取强硬政策,一段时间后会发觉中美关系很重要,开始软下来,然后一段时间发现新的矛盾和问题,又开始强硬起来,特朗普并没有走出这样一种周期。特朗普他所关注的跟中国接触的问题中只有两个:北韩和贸易问题。所以他的问题点很集中,而这些贸易问题它是跟所有的国家都打,并不完全只针对中国,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不认为特朗普的对华政策产生了特别本质性的变化。

为什么特朗普对华政策不可能产生本质性的变化?为什么美国即使对接触政策有这么多批评,但是还没有办法放弃对华的接触政策?简单说几方面原因:

第一,接触政策中国受益很多,美国也受益很多。金融危机后,中国的经济增长了30%,对美国的经济也起到了支撑作用。即使70年代、80年代,当时中美建交的时候,美国处于一种滞涨状态,就是通货膨胀和经济地理并存,中国的廉价产品、廉价劳动力在很大程度上帮助美国走出滞涨。这些年中国是美国对外贸易增长最快的一个国家,也是作为一个单一国家对美国就业的支撑最多的一个国家。所以如果打贸易战的话,美国绝对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二,美国要想在亚太地区继续存在,就必须跟中国合作。因为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是越来越小,十年以前绝大多数的东亚国家和美国的贸易额都超过这些国家贸易额的50%,现在只有20%左右,而中国和这些国家的贸易额已经超过了50%。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美国要想在亚太地区存在,要想跟亚太地区国家保持好的关系就只有和中国接触。

第三,接触政策在很大程度上防止了中美之间的对抗,对于中国的发展有利,对于地区的和平和稳定也非常重要。

最后,美国并没有放弃接触政策,而是转型了。过去的接触政策是要改变中国,现在是不求改变中国,只求维护美国的利益。也就是说过去的接触政策强调是用合作来定义竞争,而现在的接触政策是用竞争来定义合作。

(来源:赵穗生,美国丹佛大学约瑟夫· 科贝尔国际关系学院终身职正教授,国际援助官微,2018-06-21